北大荒最冷的天,从“大烟炮”(暴风雪,也叫白毛风)开始的。风刮得天地一片苍茫,雪粒子打在脸上,如刀割一样生疼。可就在这凛冽中,总有几缕炊烟从烟囱里升起——那是还住在连队几户人家的炊烟,几铺火炕还在呼吸温暖的体温。
那是未曾拆迁连队里,逐渐淡出人们生活视觉的常景一瞥。
走进连队的老房,还能看见火炕最初的模样。一栋房六户人家,三个烟囱,规矩地立在屋顶。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外屋是压水井,墙后边是灶间。隔墙里是前后两间屋,被火墙隔开。各有一铺大炕,连着两个锅台,12印大口铁锅和10印小口铁锅。烧煤、劈柴或苞米核时,火墙整面墙会慢慢热起来,足以抵御“大烟炮”的疯狂。
连队人家火炕有两种:花炕热得快而热烈,直筒炕温度保持绵长。都一样守着老规矩——“七层锅台八层炕”。火往低处流,烟往高处走,这是开拓荒原前辈教会的道理。锅台和炕之间连通的那个洞,叫“喉咙”,热气就顺着墙慢慢散开。点火做饭,炕就跟着热起来。最后,炉子和火墙也有“咽喉”的连通,炉子里的烟,循环走过火墙,进入尽头烟囱飘散空中。
夜深时,炉火渐弱,添煤的人会偶尔看见窗玻璃上的霜——有时像森林,有时像花开。煤块落下,火星溅起,黑暗里重新闪耀着火红。这一簇红,曾经温暖过多少北大荒的深夜。
睡过这样铺炕的人,大多是垦荒的三代人。有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大批复员、转业官兵、山东移民、支边青年 ,以及六十年代城市来的知青。大家响应国家号召,来到这偏僻的北疆。他们一样,曾经把热血洒在这片黑土地上。一铺炕,睡过新婚的夫妻,睡过啼哭的婴儿,睡过疲惫的壮年,也睡过沉默的老人。冬天,父母把炕头让给孩子;夏天,孩子抢着睡通风的炕梢。一铺炕的温度,就是家的温度。
如今,还守着这铺炕的,多是上了年纪的人。年轻人回来,更愿意睡场部楼里的软床,睡有地热的房间。连队平房火炕太麻烦——要备柴火,和卖煤砍价、要劈柴,要掏灰,要半夜起来添煤。
网上说“东北火炕制作技艺”成了非遗,农家乐里有了“地火龙”体验。北大荒连队里的火炕,却慢慢地凉下来。
住连队的人逐渐变少。农场城镇化,一栋栋楼房立起来。全农场只剩三四个连队还没拆,老房子沉默地站在风里,像最后的守望者。农忙时,有人回来住几天;农闲了,炕就凉着,等待一场不知何时再来的燃烧。
可总有人回来,只要连队还在,火炕的温暖就在。每年四月上中旬,当黑土地开始苏醒,总会有人回到连队的老房,水稻户人家回去得早,稻秧棚活计多。
推开积灰的门,点燃灶膛里的柴。第一缕炊烟穿越火炕,记忆总是不自觉地跳出来。
想起母亲盘坐在炕头纳鞋底,针线在油灯下闪光;想起父亲扒炕时扬起的炕灰;想起知青书中描写的“同炕铺”上,战友们说着各自故乡的方言;想起同一火炕歇息的父母;想起童年时嘎拉哈抛起又落下,赢来一会儿捂嘴咯咯地笑……
一铺凉透的炕,手摸上去,是扎骨的冷。可有些东西,比炕更热。
那是几代北大荒人在苦寒里焐热的信念,是在零下三、四十度的长夜里不曾熄灭的希望。这铺炕记得:怎样用一捆柴火对抗一场暴风雪,怎样用一孔“喉咙”吞吐家乡曾经荒原的寂寞。它记得第一声啼哭怎样划破荒原的寂静,也记得有人一声叹息,怎样融进晨起的炊烟。
只要连队炊烟升腾,只要还有人记得连队里的土炕—一铺火炕,只要在某个起风的夜里,还有人说起“老家那铺炕曾经是多么的热烈”,故乡就在。
我只在“猫冬”时才住楼,今年是第二个猫冬。于是四月上旬,我又回到这里。一冬未烧的炕,坐上去拔凉拔凉的。可当柴火点燃,烟囱重新吐出炊烟时,旧日时光依然温暖着我,昔日的火炕依然温暖如初。这片曾是荒原的黑土地开始苏醒,冻土变软,半空里又见炊烟袅袅。
这里的春天、夏天、秋天依然是桃花源般的境界。“陶令不知何处去,桃花源里可耕田?”这两句是毛泽东主席的《七律·登庐山》里两句。连队依如人间乐园。
炊烟一缕缕升起,飘过老房,飘过杨树林,飘向更远的天空。只要连队还在,火炕就在,乡愁的温暖、日子的烟火就还在。
四月,即便偶有倒春寒,风里终究带上了连队的春意,炊烟缕缕升起,火炕是最解春乏的。春播在即,这片黑土地,便又一次有了温度,有了生机,有了传递北大荒精神的赓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