酣睡中,一股浓烈的香气漫入鼻腔,伴随着丝丝苦味,让人精神一振。我知道,母亲去河滩采摘艾草回来了。
我爬起来往窗外看,母亲正抱着一大捆齐腰的艾草,叶子上的露珠还没落尽,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她的裤脚湿了一截,鞋上沾着泥巴,可脸上的神色却满是欢喜,像把整个五月的清晨抱回了家。
她把艾草分成小把,送给邻居。于是,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插了艾草。那些灰绿色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曳,把一条巷子都熏染得清香起来。这香气格外持久、醒神,能把人从梦中一把拽出来。
不知什么时候,脖子、手腕和脚腕上已经被系上了五彩绳,松紧刚好。这是母亲前一晚为我们精心准备的,五种不同颜色的线搭配在一起,搓成一股。她说这是长命缕,寓意为孩子祈福纳吉、驱邪除病。母亲说要戴到节后第一场大雨才能解下来。那时候哪里懂得什么长命不长命的,女孩子只顾着比谁的绳子颜色更鲜亮。
端午这天煮鸡蛋也有讲究,要选红皮鸡蛋,放进艾水里煮,鸡蛋裹着清晨的微光与露珠,连同艾草的清苦,便有了别样的风味。
对于男孩子来说,磕鸡蛋绝对是不能越过的仪式。只要在巷子里吆喝一声“磕——鸡——蛋——了”,便会有伙伴闻声赶来,攥着鸡蛋,谁也不肯先出手,只是催促对方:“尽管放马过来吧!”
他们屏住气,对准了鸡蛋的尖头,用力一顶——啪!谁的鸡蛋裂了纹,就输了。胜利的男孩又去找别人磕鸡蛋,最后总有一个最硬的,我们叫它“鸡蛋将军”。冠军举着那个所向披靡的鸡蛋,始终不肯放下,仿佛打拼出了一片自己的天下。
母亲早已坐在灶边,包着粽子,我们围坐过来,听她缓缓讲起端午的由来:|忧国忧民的屈原,带着他的诗歌与家国梦想投了汨罗江,老百姓怕鱼吃他的身体,就包了粽子扔进江里……“灶间的火映着母亲的脸,一明一暗的,我看到她包粽子时神情凝重,手也轻轻抖动。两千多年前的江水,仿佛悠悠流淌过心间,汨罗江畔那个孤寂的身影,在我脑海中也清晰了起来。
粽子经过文火慢煮,一股香气先是怯怯的,从锅盖的缝隙里探出头来,若有若无。渐渐地,它变得大胆了,一缕缕地钻出来。等到锅盖被热气顶得微微跳动时,粽叶裹着糯米的香气顺着鼻腔早已滑进胃里。
粽子出锅后,母亲准会先挑出模样俊俏的送给邻居,嘴里念叨着王姨家的、李婶家的,还有巷口张爷爷家的。他们也会回送自家的粽子,于是家家饭桌上就有了好几种口味,豆沙的、红枣的和纯糯米的,蘸着白糖吃,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后来,巷子里的邻居都搬进了楼房,住得分散了。母亲也上了年纪,腿脚不如从前。前几天她打来电话,叮嘱我端午一早要去河滩采艾草,虽然没有了巷子,现在邻居的门上,总是要插的。别忘了给外孙系五彩绳、煮红皮鸡蛋,还要包一大锅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