侨乡 风语

侨乡,是位如丁香、三角梅与木棉花般的姑娘。这里的风,情意悠悠,吹进我的心窝,漫过我记忆的海洋。

这是我的第二故乡——海南万宁的“兴隆”,一个我曾生活和工作过的地方。它不只是一个地名,更是我精神走出的起点。我在这里倾听它的故事与歌声,如同聆听窗外的雨滴,凝望天边绚丽的云霞。

“兴隆”二字,本就寄寓着吉祥。这里有奔流入海的太阳河,有连峰耸翠的凤凰山,有石梅湾、月亮湾与神州半岛的潋滟波光;有天然温泉与热带花园的慷慨馈赠,有咖啡与金椰的醉人香甜。更动人的是那些说着南洋话、穿着“沙笼”与“巴迪衫”的归侨身影,是散落在街巷间的南洋驿站,是两百多家飘着浓香的咖啡屋……这一切,赋予了这片土地春风满面的神采与勃勃生机,让它如一颗温润的明珠,在南国的海岸线上熠熠生辉。

我的兴隆,我可爱的第二故乡。上世纪五十至七十年代,这里先后安置了来自印尼、马来西亚等二十一个国家和地区的一万三千余名归侨、难侨。如今回望,那一万三千多个漂泊与扎根的故事,早已深深融入这片土地的肌理,也化作我梦中挥之不去的乡愁。

当年的归侨们,携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与满身南洋气息归来。一只铁皮箱、一只藤皮箱,往往便是全部家当。没有路,自己开;没有房舍、工厂与学校,自己盖。铁钟一响便上工,茅屋里点起煤油灯。他们砍芭、烧荒、开梯田、挖胶洞、育苗、种植……用双手硬生生开辟出片片橡胶园、胡椒地与咖啡田。咖啡,成了此地最亮的招牌,这里建起了全国最早的咖啡加工厂之一。橡胶、胡椒、水稻、渔业相继兴盛,椰子、荔枝、龙眼、香蕉等热带水果也累累满枝。

七十余年过去,兴隆已从往昔的荒凉之地,蜕变为一枚镶嵌在青山绿水间、被岁月捂热的琥珀。依托独特的归侨文化、温泉资源与热带生态,它已发展成为集休闲度假、康养旅游、文化体验于一体的国际旅游目的地。热带花园、国家森林公园、巴厘村、隆苑咖啡庄园等景点星罗棋布;多家演艺剧院与文化广场点缀其中;约六十家酒店、民宿与丰富的温泉、高尔夫资源,曾让它年接待游客近四百万人次,成为海南岛上仅次于海口、三亚的旅游重镇。它被誉为“中国归侨之乡”“东南亚风情小镇”,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等国家领导人都曾踏足于此,留下温暖的关怀。

岁月的长河,冲刷不尽记忆的沙砾。归侨是可敬的——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他们饿过、苦过、忍过,却不曾流泪,更不曾抱怨祖国。他们用勤劳的双手开垦、滋养了太阳河畔的土地,也养育了自己的后代。他们把根深深扎进热土,也将对祖国的赤诚,默默种进了后来者的心里。

山海之间,风过林梢,总似有一段跨越岁月的回响。椰树是万千归侨的风格,木棉是归侨的雄姿,凤凰山就像是他们昂起的头颅。如今,明媚的阳光与春风装扮了山海人间,归侨们的脸上,早已是嫣然的笑脸。这一方热土,不仅安放了漂泊的脚步,更让每一颗“归”心,都找到了最温柔的归宿。

我从不觉得自己真正离开过这风情的侨乡。哪怕身在千里之外,心仍停泊在熟悉的码头,听海浪一遍遍唤我的乳名。那一抹归航的帆影,是我心头永不褪色的印记。

因此,我常常“打飞的”回来,让自己沉浸于山风、海风与乡风之中,仿佛要让自己也被吹成一个充满风情的人。坐在温馨的咖啡小屋,啜饮浓香的咖啡,品尝各式南洋糕点,看着、听着亲切的归侨模样与乡音,惬意无比,也常常醉倒在这风里。在一呼一吸之间,我仿佛找回了自己原本的模样。临走时,打包一份刚出炉的斑斓蛋糕,让那抹清香与侨乡的温柔,一路随行。

侨乡的风,与别处不同。它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南洋腔调——乡人说的普通话半中半洋,市场叫“巴萨”,咖啡叫“锅B”;空气里飘着的,是咖啡香混着旧时光的味道,让人一脚踏入,便像跌进了南洋的旧梦。

侨乡的食味也浓,咖啡、咖喱、沙爹、巴东肉、咖多咖多、香茅鸡……乡人爱之如命,外客尝之赞叹。那一缕缕飘着咖啡香的风,就这样把南洋的日头与海味,悄悄吹进每个人的心里。

侨乡的风情更浓,人们爱穿巴迪衫、沙笼裙,爱戴船形帽、越南斗笠,爱跳南洋舞。这哪里只是衣着歌舞?分明是一段漂洋过海的岁月,在衣角裙边轻轻翻涌。

这里的山河名字虽无南洋味,却别样雅致——太阳河、月亮湾、凤凰山、爱情谷……让人近悦远来,优游自得。在这里,风里都带着故事,连呼吸都像在与过往轻轻相拥。

侨乡的风,温和清爽,滋养一方人;热情奔放,吹动万众心。它风情万种,张开双臂,喜迎八方客。风吹过处,草长莺飞,百花绽放,蝴蝶起舞,鸟儿啁啾,炊烟混着饭香花香袅袅升起,时光也仿佛在这里慢下了脚步。

侨乡的风会说话,总在轻轻呼唤我的乳名,仿佛我仍在它的山壑沟谷间玩耍。它会托梦,唤我归来。于是我便收拾行囊,像听从一场迟到了多年的召唤。

侨乡的风是咸的,卷着南海的水汽,掠过海滩、山峦,拂过椰林、橡胶林和胡椒林,钻进花园,捎来一股熟悉的香料气味。风里总有听不厌的絮语,像老华侨倚在门边,用褪了色的乡音,一遍遍数着归期。

这风,是渡海远来的信,裹着南洋的椰香与咖啡香,捎着故土的茶气,吹过砖墙,也吹过归侨的笑脸与鬓角,把几代人的乡愁,都揉成了岁月里的软语温言。

风有时有声,有时无声,缓缓穿越时空。它记得每一条山村的走向,却总要在山口那棵凤凰木和木棉树下打个旋——年年花开似火,像是替远方的游子,把说不出口的念想,燃给故乡的云。

侨乡的风会唱歌,爱唱《我爱你,中国》,爱唱《春天来到太阳河畔》,听得人心潮激荡,壮志满怀。仿佛每一缕风里,都藏着游子对故乡深深的眷恋。

侨乡的风轻轻吹,春风拂面,阳光明媚。在美好的日子里,它把远方的牵挂,吹成了眼前温暖的万家灯火。

侨乡的故事,风在讲,我在静静听。那远行的足音,在时光深处一声声叩问归期;那一缕熟悉的乡音,穿过椰树下的炊烟,轻轻落在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