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村的雾

那天,我们到北极村已是下午3点多钟。

车缓慢地绕着村子转了一大圈,每遇景点,我们都不失时机地下车留影。与其说北极村是一个村,还不如说是一个景区。在这里, 到处都是可观的景,到处都是可赏的色。妻子兴致盎然,指着西面的山说:“瞧,起雾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可不是起雾了吗?刚才还未起雾,现在却开始一点一点地向山脚聚,渐渐地,汇成了一团一团银白松软的雪。这雪不是堆在地上,而是挂在山腰处。绿的山、白的雾, 轻轻柔柔,起起伏伏。“真是太美了!”我不禁感叹道。儿子端起相机, 拉近镜头,噼里啪啦连拍数张。

吃罢饭,已是晚上7点多。虽然夏至已过,但未到8月,北极村的天黑得还是比较晚。只听说不夜城,却未闻不夜村。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假。夜不黑,那些曾在山脚下起伏的雾,在景区内环环绕绕围成了一个圈。漫步来到北极沙洲。此地景点设计很巧妙,除与自然景观浑然一体外,还张扬着北国特有的粗犷。“没想到除了北极光,这里还有看不完的景啊!”妻子感叹,问我,“现在还能看到北极光吗?”我遗憾地说:“很难。”

走到最北点时,我欣喜地喊:“瞧,我们找到北了。”正兴奋着,四周却飘起了一团一团的白雾。这团团白雾形似云朵,高低不一,在半空不似浮着,却似悬着。想想南方那扯天扯地难消难散的雾,顿觉这北极村的雾张弛有度,纷纭有节。再往前行不到百米,黑龙江滔滔不息向前奔流。妻子指着江对岸问:“那就是俄罗斯?”我说:“是,又不是。”对岸,树静山穆,不见一丝云雾,就像一个走失的孤儿,眼巴巴地望着我们。

沿着沙洲上的幽幽小路往回走,我的情绪都有些低落。天色尚未暗淡,沙洲上景致依旧秀秀丽丽,惹人爱怜。想让儿子拍几张雾色美景, 沙洲上的灯却亮了起来。天又没黑,这不是浪费吗?刚想感慨,却忽然意识到,这兴许是景区给游人提供的一种便利吧。何况,灯光下的景致显得很独特。就在沙洲上的灯亮起时,那些成团的雾就像听到了集合的口令,一下子汇聚起来。正惊讶着,这汇聚起来的雾如不远处滚滚的江水向我们涌了过来。我们已不似在沙洲上行走,倒像是在云海中穿行。再看沙洲,已被渐起渐伏的雾罩得缥缥缈缈,宛若袅袅娜娜的披纱少女。妻子和儿子在前面走,我在后面陶醉着。我喜欢这风影迷离的沙洲,更喜欢这若起若浮的雾。沙洲莹莹粼粼,星空晴朗高远。瞧,星空上那最明亮的,不是北斗七星吗?可观景可看雾,还可透过云雾看星空,北极村真是一个童话世界。我想起了迟子建的那篇优美的《北极村的童话》,心情好了许多。如童话般的北极村,雾就是星空的纱,星空就是闪烁的雾。

拍雾,就要早睡早起。妻子已入睡,我却难入眠。沙洲上那神秘的雾在大脑里不停地涌动,一会儿如玉兔,在草丛中跳来蹦去; 一会儿像白马,在原野上纵横驰骋;一会儿又似棉絮,在纺机上翻飞舞动……看手机屏,才凌晨两点一刻。睡不着,那就起来吧。我窸窸窣窣穿上衣服,背起相机,蹑手蹑脚走出了房间。我要把北极村的雾“一网打尽”。

天色未明,大雾一片,白加黑的北极村淡了所有的色,似乎隐了形。我摸着黑向前走,路两旁的宾馆、民居、超市乃至树木花草都若隐若现,朦朦胧胧,整个景区在雾中成了湖。湖水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在北极村的雾里行走,真是别有情趣。我这样想着, 心里多了份惬意。别说有雾,就是没雾,此时的北极村也该一片深沉。想起梦里雾仙子的话,恍若步入仙境。湖面漫漫,仙境迷蒙。周围都是雾,脚下也是雾。我在堆山积海的雾里行走,我就是雾仙子独邀的客。在这片湖里作诗填词,不亦乐乎?雾似乎知道了我的想法,轻轻地摸了一下我的脸,那感觉细细润润的,如沐春风一般。

朦朦胧胧寻去处,依依稀稀向前行。路忽然向外一展,在雾下变得豁然起来。原来,我已踅到了北极广场。广场上的雾似乎比路上的雾还轻松,色彩也不再忽明忽暗。快门却按不下,被雾锁住了光,再先进的设备也无法进行记录。只好收起相机,欣赏北极村这神秘的雾,心中渐生一种身处桃源的感觉。

不一会儿,却感到雾有些凉,后悔出门时不该太仓促, 带件外衣也是好的,北极村早晚温差大是出了名的。可若回宾馆取外衣, 一来一回就要错过拍雾的最佳时间,还是忍忍吧。一边劝慰自己,一边继续欣赏雾仙子的美。雾仙子却有些嗔怒。她忽然向上不停地翻卷着, 那劲头既像冬日里堆出的雪,又像被骤风鼓起的烟。没等我来得及细细打量,雾仙子就紧紧抱住了我,唯恐我溜掉。

我缓缓地向广场中间移动着,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有负这如雪似云的仙子。前面却显出一团黑色。早就知道北极村是人与自然完美结合的典范,此时此刻,四下雾气一片,可不要遇上啥凶禽猛兽啊。想到这,我惊出了一身冷汗。可它不跑不动不声不响,连气息都没有!我试探着往前挪,借着东方一抹鱼肚白定睛一看,呵呵,原来是一座石碑。我长吁一口气,大步走到石碑前,“神州北极”四个大字赫然显现,顿觉心潮起伏,热血涌动。

我在北极村,我在雾气缭绕的北极广场,独自一人,没有陪伴者, 虽不在意形影相吊,却还是渐渐生出孤独来。要是妻子和儿子在身边该有多好。“沙沙,沙沙”,由远及近,忽然响起一阵足音。这足音似曾相识,听着也亲切。顺着声音望去,雾海茫茫,白衣少年翩跹起舞。错觉吧,错觉?“沙沙,沙沙”,这足音真的很熟悉,坚实中散发着一种活力,这活力使冷的雾也温暖起来。哦,真的是一位白衣少年穿过重重的雾向我走来。说是白衣,其实,那上面分明在燃烧着一团火,闪烁着一颗星。哎呀,原来是儿子。我惊喜得差点儿喊出声来。父子之间是有感应的,何况在黎明时的神州北极?望着长得比自己还高的儿子,感动涌上心头。好孩子,你不愧是我的儿子,知道应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尽量掩饰着自己的情感,故作嗔怪状:“起这么早干啥?不好好睡觉。”“没事的,爸。”我拍了一下儿子的肩,儿子似乎体会到了我的感动,遂不离左右陪在我身旁。

东方的白终于把黑夜撕开了一道大口子,万千白光瞬间将雾气独揽的北极村唤醒了。山凸出了形,村显了态,单调的色变成了丰富的彩。粗线条的轮廓,静谧的北极村,你是何等的壮美,又是何等的安详啊。我试着端起相机,“咔嚓”一声,拍下了一幅绮丽的北极村晨雾图。天色亮了,北极村的雾一览无余。山腰攀着雾,江面飘着雾,雾似乎要把北极村撑破。承载过圣洁极光之地怎能畏惧拥挤,任天下风景闪耀不息, 北极村都能敞开胸怀尽情容纳。走向广场东的实木台阶,那条舞动一江大雾的黑龙正向东方飞腾。真美啊,北极村;真美啊,黑龙江。回头却见儿子站在广场上正专注地看着我,一旁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格外醒目。我未加思索,举起相机,抢拍下了最美、最生动的照片。这才是我心中最想要的那幅北极村的雾啊。

午后3点,我们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景区。车驶出景区的一刻,我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后视镜,几片白雾如升腾的烟,似垂降的云,又悄悄浮在北极村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