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是个坚强的女人,两个女儿壮年早逝,她在人世间活到了80岁,留给我无尽的爱和思念。
8岁那年,妈妈走了,我成了孤儿。大姨也走了,姨夫又找了女人。姥姥无处可去,只能待在姨夫家。那年她65岁。
姥姥成了我唯一的亲人。
在上个世纪60年代,口粮是按户口定量供应的。微量的供应,常常使人吃不饱肚子。在那愁吃愁穿的岁月里,能糊住自家人的嘴就不易了,有谁能接纳得了我这样一个能吃能造的半大小子呢?
每当在外边和小伙伴们疯了一阵子,跨进那间小破屋的时候,空荡荡的没有了妈妈温暖的怀抱,没有了充饥的食物,这个时候,孤独和凄凉就会敲打着我幼小的心灵,引来一阵一阵的痛。我便常常跑到村后的山上,趴在妈妈的坟头,哭得死去活来。太阳炙人肌肤的炎热经常让我昏睡在坟头上,醒来,又是一个无奈难熬的日子。
妈妈的坟头解除不了我的忧伤,为我带来的是更多的心酸。守着妈妈的坟头,眺望远处的另一个山头,大人说那是下徐家村。我知道那是姥姥住的地方。
于是,早点见到姥姥,成了我的一种期待、一种渴望、一种慰藉。每次想起姥姥,就会觉得心里有一股暖流淌过。我不知下徐家村有多远,也不知姥姥叫啥名字,只能到妈妈的坟头,远远地看着远处的那个山头。
过年了,伙伴的家里,都是那么的热气腾腾,蒸豆包、蒸馒头,一锅又一锅。大馒头上还点着红点,刺猬馒头上用红小豆摁上的小眼睛可好玩了。看着又大又好的馒头,我心里想,妈妈如果活着,比他们家蒸得要好得多呢。
令我十分羡慕的是家家门脸上贴的对联和孩子们身上穿的新衣裳。小伙伴们把成联儿的炮仗拆开来,一个个地点着,然后扔向天空,“啪啪”,“啪啪”,看着他们神气的样子,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大白馒头、新衣裳、炮仗……我只有到妈妈的坟头和妈妈哭诉。
小伙伴奔和他的妈妈,在初一的早晨给我送来了四张大饼子、一块咸鱼、四个大白馒头。雪白的大馒头上也点着和别人家一样的大红点。我惊喜若狂,当抓起大白馒头送到嘴边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了姥姥的样子,我停住了。“姥——姥!”我失声痛哭了。我要见姥姥去!
我学着别人过年走亲戚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四个大白馒头放在小篮子里,再用一块小布头盖在上面,挎着小篮子出门了。长那么大第一次走出村子,我朝着那个山头的村子走去。
太阳像一个气球,欢快地跳离了地面,升起来了,火红火红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小鸟一群群唧唧喳喳地从头顶上飞过,我觉得天的天气是那么美好,许是小鸟也知道我要见到姥姥了吧,我不知我有多幸福。
不曾想,到了下午,乌云遮住了太阳,天上飘起了雪花。我走进一个村子,打听下徐家村还有多远,那位大叔问我从哪里来,他告诉我,孩子你走错路了,应该向东走,你往北走了。我按照大叔的指点又上路了。
雪越下越大,雪片遮挡着我的双眼;起风了,小风飕飕地刮着,道上的雪厚了起来。
破旧的棉布小帽,裹不住我的小脸;双手抄在短短的衣袖里,一半手背露在外边,冻得咝咝地疼痛;布鞋里已灌满了雪,从脚底凉到心里,我浑身打着冷颤。
我不停地走着,向前,向前,一步,一步……姥姥好像向我走来,她一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大米饭,一手端着一盘喷着香气的炒肉,一脸慈祥的笑容,嘴里喊着我的名字:“阳子,快过来,吃吧,可怜的孩子……”
两条腿像两根棍子,迈不开步了,肚子咕噜咕噜地叫着。我不由自主地掀开了盖头,四个又白又大的馒头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口水顿时流到了嘴边。“吃一个吧,给姥姥留三个。”
手伸进小筐里,触到了馒头又缩回来,“不行,这是给姥姥的,可不能动。”不知怎的,脑子里总是想着那四个馒头,我无法忍受诱惑的折磨,放下小筐,拿起一个馒头就要往嘴里填,嘴张开了又闭上了。无奈,我在馒头底上抠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啊,太香了,我没有舍得咽下,像含糖块似的含着。
过了一村又一村,不知走过多少个村庄。家家都掌灯的时候,我终于到了下徐家村,终于要见到朝夕暮想的姥姥了。
大姨夫是个村干部,一说,村里的人都知道,有人把我送到了他的家。
姥姥住在一个厢房里,她听说我来了,站在门里等着我。当我一进门,姥姥蹲下身来,脱掉了我头上的帽子,用她大大的双手焐着我的冻僵的脸蛋儿。
“可怜的孩子,大冷的天,冻坏了吧。”
“姥——姥——” 我的泪珠刷地滚了下来。姥姥边给我擦眼泪边说:“阳子,别哭,有姥姥呢。”
我把小筐交给姥姥。“这是什么呀?”我说:“姥姥,这是伙伴给我的馒头,道上我饿了都没舍得吃,特意送给你的。真的,姥姥,我一点都没动。”
姥姥掀开盖头,看到四个又大又白的馒头。我拿起一个让姥姥吃,馒头已经冻硬了,姥姥接过馒头,放回了小筐,泪水像决堤的洪水,哽咽着一把把我搂进了怀里。我感觉到了她浑身的颤动。
她满脸的泪水。她解开了上衣,用她那斜大襟把我拢抱起来,把我放在火炕上,给我脱去了衣服,把我送进了被窝。炕桌上的煤油灯,灯捻拨得很小,屋里光线很暗。我趴在被窝里,挂着满脸的泪痕,端详着人世间唯一疼我的亲人。
她高高的个子,背已有些驼,穿一身自织的青布衣,长长的头发挽在脑后,装在一个小网兜里,长脸小脚。听大人说,年轻的时候,她是一个远近有名的大美人儿呢。
有人送来了晚饭:三张掺豆面的玉米大饼子、两块咸鱼、一小碟用酱油泡制的蚕豆。
姥姥让来人把我带来的那四个馒头捎给北屋的后大姨。
我吃得好香,特别是那碟蚕豆的味道至今我还能回味起来。姥姥没有动筷子,只是盯看着我狼吞虎咽。
自从妈妈走后,我是第一次吃得这么饱,这么好。吃饱了,我走了一天也累了,姥姥搂着我睡下了。姥姥的怀里是那么温暖,她时而抚摸着我的头,时而像哄一个婴儿入睡那样拍着我。我很快就入睡了,睡得很踏实。这是妈妈走后,我最温暖的、最甜蜜的、最幸福的一觉。
当我一觉醒来,姥姥坐在我的身旁,红肿的双眼满含泪水。看来,姥姥一宿没有睡觉,一直守着我。
“姥——姥——”我起身拥进了姥姥的怀里。姥姥用被子捂住我的身子,抚摸着我的头,带着哭腔,喃喃地说:“孩子,可怜的孩子,回去吧,这不是咱的家呀!” 我走了,离开了我唯一的亲人。从那时起,我只能在心里想念姥姥,想得狠了,就到妈妈的坟头上眺望远方的那个山头。
我时常想,我还有一间破旧的草屋,姥姥呢?她啥也没有。可她仍在岁月里坚强地活了那么多年,给予我人世间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