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下了一场雨，夜雨洗过的清晨，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新气息。走出单元门，小区路面上还散落着被雨水打落的树叶，低洼处积存着雨水冲刷来的细泥沙。
走在杂乱的小路上，不小心扭伤了脚腕，原因是给一条蚯蚓让路。
我看见道路上的泥沙中那条蠕动的蚯蚓时，它恰好在我即将落脚的位置。那一刻我抬着的左脚如果顺应惯性落下去，这条弱小的蚯蚓顷刻间就会被踩成烂泥。也就在这一瞬间，右脚下意识地往旁边跳了半步，左脚落地时完美躲过了地上的蚯蚓。蚯蚓安然无恙，我的右脚腕一阵刺痛。我轻轻活动着脚腕，痛感没有消失。为了给一条蚯蚓让路，我的脚腕扭伤了，不是很严重，只是轻微地扭伤。
我慢慢试探着向前挪动脚步，回头看向那条蚯蚓，它还在泥沙中扭动着身体。它不知道我为了给它让路而伤害了自己。但这与它无关，我知道蚯蚓是没有眼睛的小动物，它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此时是否安全。但我知道它在路上是危险的，后面的路人不可能都会给一条蚯蚓让路，也或许会在无意间把它踩在脚下。于是转身在花坛边捡了根枯树枝，忍着脚腕的疼痛，走过去蹲下来想把它移到别处。树枝轻轻触碰到它的时候，蚯蚓像是受到了惊吓猛地缩起身躯。我小心翼翼地用树枝把它挑起来，它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整个身体都缠绕在了枝条上。我拿着树枝轻轻走到花坛有松软泥土的地方，它似乎嗅到了泥土的气息，突然松开枝条掉到了土地上，扭动着身躯试探着往土里钻去。
我站起身时，晨光刚好照在对面的楼顶上。低头看那条弱小的蚯蚓，已经有半个身子钻进了湿润的泥土中。不由想起小时候做过的蠢事。也是这样的雨后，我和邻家的小伙伴蹲在菜园边上挖蚯蚓，比赛谁挖的蚯蚓多。我们找来小木棍，在湿漉漉的泥土中仔细翻找。那些被挖出来的蚯蚓在阳光下扭动着身躯，或许是它不喜欢太阳的热度，或许它试探着寻找适合自己的泥土。曾经听别人说过，蚯蚓截成两段还能存活。我一直心存疑惑，不知道是其中一段能活，还是两段都能活，然后成为两条蚯蚓。
在不谙世事的童年，不知道敬畏生命，很残忍地把一条蚯蚓弄断，看着两段伤残的蚯蚓剧烈的扭动，它应该是很疼痛，又很无助，而自己却没有一丝的怜悯心和愧疚感，反而把这样的残忍当成了乐趣，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了一个弱小生命的痛苦之上。直到玩够了感觉无聊了，就把大大小小的蚯蚓装在玻璃瓶里拿去喂鸡了。家里几只母鸡吞食那些扭动着身躯的蚯蚓时发出“咯咯”的叫声，脖子一伸一缩，此时的母鸡享用这样的美餐时应该是很快活的，而蚯蚓却是很痛苦。那时候只知道挖蚯蚓很好玩，也认为鸡吃了蚯蚓会很开心，会下很多蛋，心里没有忏悔却有种莫名的兴奋。
第一次对蚯蚓有了认知上的改变，是初中时候在自认为无聊的课堂上偷偷看了向同学借来的一本课外书。知道了蚯蚓身体里有环带，能很好地疏松土壤，蚯蚓的粪便是很好的肥料，有利于农作物生长。那天放学，我特意去了小菜园，蹲在曾经挖蚯蚓的地方看了很久。想起被自己伤害的许多蚯蚓，想起被抓来玩弄又被鸡吃掉的蚯蚓，心里一阵阵刺痛。
知道了蚯蚓能松土，便从小菜园里挖了几条蚯蚓，埋在花盆的土里，想着它既能在花盆里安稳地生活，又能帮着花盆疏松土壤，这样做应该是一件很有意义的好事。但那时养花也是三分钟热度，想起来就松松土浇浇水，当关注的焦点转移到别处时，就把养花的事丢到了脑后。有时盆花缺水叶子脱落了，盆土板结硬得像石头，想必盆土里的蚯蚓也干死掉了。
夏日周末，带着小孙女在公园游玩，在潮湿的路边看到一条蚯蚓。她说，科学课上老师讲过，蚯蚓是益虫，是土地的好朋友，我们要善待它保护它。她找来一片树叶，小心翼翼托着蚯蚓，把它放到了松软的泥土上，又用树枝在泥土上搓了一个小洞，引导蚯蚓钻进去。我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阳光拂过她的发梢，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望着她认真的模样，我忽然有所感触：一个幼小的孩童愿意用心守护一只小小的蚯蚓，这份发自本心的温柔善待，便是最真切的性本善的表现，也是最朴素的生命敬畏。
此刻的我站在小区花坛边，刚才蚯蚓钻进去的地方，泥土微微隆起了一个小丘。晨风拂过树梢，树影在地面上舞动。我想起刚才那下意识的一跳，想起树枝上缠绕的蚯蚓的身躯，想起小时候沾满泥土的指甲……想想那条蚯蚓，它应该是被雨水冲到路面上的，也或许是从道路的一侧爬向另一侧，或许我的帮助反而打乱了它的行程。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抬着的那只脚即将落下去的时候，我选择了给一条蚯蚓让路；当它困在路中央不知道爬向哪里的时候，我愿意弯下腰把它移送到安全的地方。就像此刻太阳钻出云层，阳光落在空荡荡的路面上，那条被忽视的弱小生命，已经安全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世界。
对我而言，从对弱小生灵习以为常的漠视，到愿意弯下腰去守护一条小生命的转变，是历经世事风雨反复打磨洗礼后，于心底慢慢沉淀而成的成熟心智，这份一念之间不假思索的选择，才是最真实的生命敬畏。
之前一直认为，这座由坚固的楼宇构建的城市，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都是冷面相对，人对动物的关爱与呵护更是无从谈起。其实不然，在近乎僵化的面孔后面藏着许多细碎的温柔，也会随时迸发出爱心的瞬间。比如给一条蚯蚓让路的清晨，比如蚯蚓重回泥土的安然……其实，世间每一个弱小的生命，都值得被尊重，就像雨过天晴后的阳光，不会漏掉任何一个角落，它会慢慢温暖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