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军魂

父亲离开我们15年了。他走的时候,穿的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从深黄穿到浅黄,再穿到泛白,衣领上永远衬着白领巾,风纪扣永远系到最顶上。扣子是黄色的,刻着“八一”二字。衣服穿坏了,他不许扔,要把扣子剪下来缝到新衣上。他说:“八一扣子,不能丢。”换衣服不能换扣子。这件穿坏了,扣子要剪下来,一颗颗钉到下一件衣服上。他始终穿着有“八一”扣子的衣服。没有领章,没有帽徽,不扎武装带,但那排刻着“八一”的扣子,永远在他胸前。那是他默默地对自己说的一句话:我还是个军人。

他随身带着针线包,扣子松了就钉,破了就补。那是军队养成的习惯——自己的事自己打理,一辈子如此。

他的被子,从来叠得有棱有角,那是军人的“行李”。他的书籍、文案,摆放得规规矩矩、整整齐齐,不许别人随意翻动。那些习惯,跟了他一辈子。

我的父亲——沈彪,原名沈殿爵,字尧臣。父亲说,这是满腹经纶的外祖父给他起的名字,包含了深深的寓意:希望外孙成大器,经世济国。1922年6月生于河北故城,祖父是私塾先生。如果没有1937年那一声炮响,他也许会做一个教书先生。

父亲自幼聪慧。4岁学珠算,5岁启蒙,从私塾到县里高小,他始终是名列榜首。班里最大的同学比他大十多岁,有的已经结婚,为考高小证当老师,可谁都考不过他。祖父曾打算卖两亩地,送他考北大。可“七七”卢沟桥事变,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那年,父亲高小还没毕业,他背着父母主动参了军。1938年,16岁的他报考了抗日挺进军,那是一支国共合作的抗日队伍,共产党员郭鲁担任政治部主任。郭鲁见他瘦小,有些犹豫。是父亲慷慨激昂、掷地有声的一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打动了那位后来成为共和国铁道部副部长的政治部主任,录取了他。他被分配到抗日挺进军武术营担任文书,之后又当过司书、书记长、政治宣传员等职,从此,他把自己坚定地交给了国家。

父亲后来多次跟我讲:“没去成抗大,是我终生一大憾事。”他的第一志愿是报考“抗大”,去延安,但因家中阻挠未能成行。可命运的错位,没有改变骨子里的底色。

第一次上战场,是“武术营血战日寇”。日寇有飞机、坦克、小钢炮、轻重机枪,刺刀都比我们的长。我军靠的是手榴弹、轻机枪和十几斤重的大刀。一仗打下来,赢了!可身边的战友太多倒下了。后来几仗,也几乎都是惨胜。父亲说,从那时起,他就立志:学军事,带兵打仗,收复失地。

1940年,他考入黄埔七分校十七期山东总队,后经夜行军穿过日寇封锁线,徒步到洛阳,再转火车到西安本部。三年的德式军事训练,一年的重兵器训练,熟悉、掌握了较全面的军事思想、军事理论和技能,因成绩优异留校任教官。

1950年,父亲调任重庆林园,任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高级步兵学校训练部军事教员。因教学成绩显著,深受校长、主任和官兵好评。1952年至1953年,又调西南军区高干班任教三期。“高干班”,学员都是从战场归来的团长、师长级别的军官。教学中,他把黄埔的德式理论、苏联的大兵团作战思想教授学员,前线军官带回实战反馈,他再修订教案,理论到实践再充实理论,每循环一次,就向战场输送一批更优秀的指挥员。校长余秋里、政治部主任刘华清,都公开表彰了他,这段经历成为他一生的高光时刻。

为加强国防现代化建设,解决新中国军事技术和装备落后的问题,1953年9月,毛主席提出组建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父亲所在的第二高级步兵学校,他教授过的大部分学员和同事,三千多名官兵整建制转入哈军工,成为该校首批骨干力量,是哈军工最早的一批基石。父亲按组织要求,作为所在的训练部少数留守人员,继续培训赴朝作战的高级指挥官。

1955年,解放军首次授衔,父亲被授予中尉军衔,那是他一生最珍视的荣耀。1961年,他已转业三年,还特意穿着那身军装,扎上武装带,到照相馆拍了张照片留念。那是他最爱的照片,翻拍了无数次,送给亲友,题上日期,叮嘱留存。

1958年,国家进入建设时期,父亲响应毛主席、朱总司令的号召,随十万转业军官,挺进北大荒,来到黑龙江省宝泉岭农场,后调鹤岗矿务局工作。

1961年父亲身穿戎装在鹤岗照相馆留念,这是进军北大荒三周年!

脱下军装,他依然是个军人。 晚年的父亲,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领章帽徽,走路依然雄赳赳气昂昂。八九十岁,腰不驼背不弯,走在路上,远远一看——那就是个军人。

父亲喜欢唱歌,大多是“红歌”。“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脚踏着祖国的大地……”这是退休赋闲的父亲经常唱的歌——《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他唱出了雄壮、嘹亮、勇往直前的气势,那是他留给我们最后的军号声。

父亲晚年还有一个习惯。他总爱把过去的老照片翻拍,尤其是在重庆步校时的留影,翻拍的最多。父亲指挥军事演习训练,只见他手拿小红旗,仿佛听到一声令下,战士们瞄准目标,迫击炮齐声发射。相同的照片洗若干张,然后坐在那儿一张张题字——时间、地点、缘由、人员、事件等工工整整写在照片背面。如果是集体照,他会把所有人的名字按前后排对应上,竖着排版,像排兵布阵一样,一丝不苟。然后写上“赠给某某惠存”;写给我的,是“赠给我亲爱的女儿永存”。看到“永存”两个字,心里忽然有一丝悲凉。刚开始我不理解,但也没有去多想——父亲那时才七十多岁,精神矍铄,腰板挺直,每天读书、写字、练剑、回复战友的信件,我从没想到他会离开。

今天,那些照片真的成了他留下的精神遗产。每次翻看,物是人非,泪水禁不住滑落。现在我才懂:“永存”这两个字的分量——那是生人在作死别呀。

1996年,鹤岗市一个叫侯金鹏的学生考上清华大学,家里困难,父亲用他那时一个月300多元的工资,捐款助学500元。2008年汶川地震,看到人民解放军奋勇救灾和四川灾民的苦难,他和母亲含泪捐了22000元——他感恩四川人民,感念军人的责任,再次印证了他那16岁就刻进骨子里的话:国家有难,匹夫有责。

2011年6月,父亲走了。去世前,父亲反复交代:“我走的时候,穿我的军装,我不穿别的。”他走的那天,按他的遗愿给他穿上他那身军装。墓碑上,是那张中尉军衔的戎装照——大盖帽,扎着武装带,目光如炬,威风凛凛,风纪扣系到最顶上。

父亲长眠在山东省济南市长清区福寿园公墓,父亲留下的除了几颗泛黄的“八一扣子”,还有一句话:“军人,不是穿了一身衣服,是长了一身骨头。”

今天,在八·一建军节到来之际,军旗猎猎,迎风飘扬。我想起他穿着那身泛白的旧军装,英姿挺拔走在路上的背影,和那几颗还珍藏在家里、刻着“八一”字样的纽扣——想起他说的,“八一扣子不能丢”。是的,不能丢。那是和父亲一样军人的军魂,是国家强大的保障和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