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鸣林梢,书香幽悄

打小在一脉曲水、几竿竹影的村落里生长,成天看落日熔金、听莺啼燕呢。后来考学到省垣上了四川师大,狮山校区枕着滔滔汩汩的濯锦江,校内各大主道上梧桐相拥危矗,浓荫筛地,翠鸣逐风息,留一脉幽悄婆娑林梢。在这绿意葳蕤、清啼啁啾的轴心处,是一座古旧的五层图书馆,满园灿金,绿风荡漾,书香缭绕。在这里我度过了许多明媚的春晨,在这里我最初走进了汉语言文学的世界,走进了生活与理想的星火熠烨处……

刚领到借书证的那个斜阳西挂、柳荫东铺的午后,同室友两人急急出了门,心摇神漾地奔赴校图书馆而来。一路上,魁梧轩昂,苍柳婆娑,轻风频频送来紫燕啁啾,静极幽煞!刷卡入馆,起初我们在一楼穿梭寻索。窗帘透光,四壁空落,书架成行,籍册满架,飘着丝丝缕缕的墨香。大致新旧分列,中外别置,古今异处。

襟怀倏驰,我们鱼跃各骋其趣。书脊上翥凤翔龙似的名目,读来如沐春风,醺醺然微醉。步移目览,含笑漫寻,凝眸细觅:麇徜徉之乐,逞萧散之趣!佳作上下,缭乱心眼;耳熟能详的文学原典,边边角角有些卷卷曲曲,似乎诉说着它已芬芳过多少青年男女的心田:逼仄的书架间,朗然展开了一个浩瀚如海的世界。

我常在午后走进师大图书馆,绿窗筛日,光影斑驳,静伫检阅,一册册尘灰冷寂的书与我打开一个深邃的世界。捧册册古卷倾醉心神,照缕缕斜阳腾映飞尘,灿灿烁烁,寻摸着悠悠时光的踪迹,追撵着漠漠嬗变的文脉。书中的世界春芳嫣红,灼灼欲燃。煌煌大作中,忽现一册素净淡雅的书:题名《修辞学发凡》,作者陈望道。眼帘前霎时浮动一串应试思绪将褪未褪的语词,诸如比喻、比拟、排比,等等。轻启书页,浏视目录,修辞判分两题,别见洞天:“消极修辞”条分“意义明确、伦次通顺、语句平匀、安排密稳”;“积极修辞”缕析“材料、意境、词语、章句上的辞格”与“辞趣,辞的意味、音调、形貌”。

后来,在白虹贯日、紫燕流声的时节,我又抄结孙绍振《月迷津渡》一书。旁批下纷繁的辞格概念,赏辞兴感,体情辨味;也汲得一些阐释学知识,增知锤能,扩新温故。术业之修,惟竞时以争,兴味初萌而不能止……

隔三岔五,便往返图书馆,起初取之一二本。及至梧叶萧萧、西风微凉,可以一气借来八九本而月余归还了。从《金圣叹评杜诗》《陆游诗》等诗选到《汉语语法学》《对偶辞格》等专著,读之犹如曲水东逝,诸书大体融会;思之仿佛拾级而上,众理约略贯通。于是,图书馆就跑得更勤了。解诠“钱学”的书,也能快然一阅;漫说文史的书,亦可怡然一读。在三楼的后室积灰的那几列书架上,杂藏的《东方学刊》像一颗颗夜星散落天河。逐次借出来,依序放回去,四大名著恢弘的侧影使我震惊不已:《三国演义》的回目成型、《水浒传》的连轴结构、《红楼梦》的易学命理、《西游记》的释道谱系。令我记忆犹新的是《中国文章学史》《中国古代散文史》,也赠予我更为丰饶的精神食粮,并激荡散文创作的兴趣,使我在名实细分、知能并举中不断壮硕成长着。每当春温新升,春情初漾,春文时作,细密朴质的图书馆气息常常流转笔端……

近年来,每一个城市都至少精设着一个极具乡土本色的图书馆,现代化经络其内,开放性张大其外,智慧的烟波滉漾在文化的书海。可是,在我内心深处,最珍爱的仍莫过于四川师大的图书馆。尽管里面没有几净灯明的阅览室,但它居锦官以东南,友菱窠而静安。朝左通向生态广场,是林下开卷、泉韵看书的去处;朝右校园地标——书开纳世界,卷藏知寰宇。

谁曾想,一别竟十余年了,深林翠鸣中的师大图书馆!它对于新走向广阔大学生活的我而言确是一个墨香祁祁、古色溶溶的诱人去处。憧憬捧读百卷,以广视听;虽未尝所愿,亦不负登攀;酕醄抄书四年,竟酣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