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千百年来,这曲感天动地的英雄末路绝唱,不知撩动了多少人心中的英雄情怀,令无数人为之扼腕叹息。“霸王别姬”那悲壮的一幕,不仅载入了史册,更被众多文人墨客反复吟咏,被戏剧家们一次次搬上舞台,成为国人心中永恒的审美典范。
多年来,我对项羽的认知仅停留在史书典籍上,当我踏上江苏宿迁的土地,走进项王故里,与这位历史人物近距离接触时,内心满是期待,宛如虔诚的朝圣者,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抵达宿城区项里街道的项王故里时,时间已近下午三点。仲夏的夕阳悬于西边天际,红阳似血,染红了大半边天空。我走近下相梧桐巷,只见鳞次栉比的建筑群扑面而来,美轮美奂。这些古香古色、拔地而起的建筑,将修缮一新的项王故里紧紧包裹。项羽故里静卧于建筑群之中,以其独特的历史印记,娓娓诉说着项羽往昔的故事。
项羽生于公元前232年,出身楚国贵族,自幼丧父,跟随叔父项梁长大。成年后的项羽,身材魁梧,臂力惊人,双手能举千斤大鼎。二十四岁时,他起兵反秦,杀秦王子婴,焚烧咸阳,自称西楚霸王,威风八面,不可一世。然而,历史的风云变幻莫测。原本前途无量的项羽,在与刘邦惊心动魄的楚汉争霸中一败涂地,最终羞于渡过乌江,自刎而死,年仅31岁。
其实,项羽本可隐匿身形,图谋东山再起。然而,他刚直不阿、不屈不挠的性格,注定了他的悲剧命运。他以死亡这种壮烈的方式,体面地结束了自己辉煌而又悲壮的一生,成为名垂千古的悲壮英雄。这种有棱有角的悲壮英雄形象,成为历代百姓歌颂和膜拜的对象,流传不朽。项羽家乡的百姓更是为这位既勇猛又豪爽的英雄立碑、建坊,以表纪念。
项羽故居现存的建筑群是2012年扩建后的成果,拥有全国最大的楚汉风格建筑群。核心景区设有古城门、项羽青铜雕像、项王手植古槐以及项府、项苑、将署等十大景点。
走进项羽故居,从石碑坊东下,穿过子母阙,踏上石板道,一座高大巍峨的古城阙映入眼帘,令人震撼不已。尽管这是仿古建筑,但依然彰显出王者的威严。古城门上书写“项王故里”四个大字,为末代皇帝之弟溥杰所书。古城建在古黄河大堤上,主体建筑位于堤下,站在高处,整个建筑群尽收眼底。
此时此景,我仿佛穿越两千多年,回到了风云激荡的楚汉时期。其建筑风格独具魅力,巧妙融合了汉代民居的质朴与宫殿式建筑的宏大。
故居内,室、阁、亭错落有致,皆以青砖青瓦筑就。飞檐翘角,似欲振翅高飞;石基稳固,承载着岁月的厚重。整体建筑庄严肃穆,尽显雄伟壮观之姿。漫步其间,廊柱与格扇上的雕刻绘画令人目不暇接。工匠们以精湛技艺,将神话传说、历史故事等栩栩如生地展现出来,每一处线条都细腻流畅,每一幅画面都精美绝伦,让人不禁为古人的智慧和创造力所折服。
故居的四周,淡黄色的围墙静静伫立,仿佛一位沉默的守护者。墙顶覆盖着青色小瓦,排列整齐,为这古朴的建筑增添了几分雅致。远远望去,整个故居古色古香,散发着雍容典雅的气息,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历史画卷,诉说着往昔的辉煌与沧桑。
项羽故居的主体建筑为三进院落,整体布局前宫后院,建筑风格仿汉式。
前院是高大的汉式石阙,象征着项羽故居的帝王规格。
中院以英风阁为主体建筑,面宽五开间、进深四间,采用三面柱廊的单檐庑殿式建筑形制。阁内正中央供奉着一尊高3.1米的项羽汉白玉雕像,象征着项羽31岁的短暂人生。
雕像中,项羽身披战袍、腰佩宝剑,目光炯炯、气势恢宏,展现出“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英雄气概。雕像上方匾额“英雄盖世”由当代草圣林散之题写。两侧悬挂着由中国佛教协会原主席赵朴初撰写的楹联,上联为“当年初破秦军,诸侯将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重瞳子”,下联为“垓下悲歌虞和,拔山诗风旋不歇,长留仁爱一杯羹”。
景区广场上还有一尊高达9.9米的青铜骑马项王铜像,由中央美院隋建国教授设计。雕像通体漆黑,在夕阳的映照下闪闪发亮,气势非凡。站在雕像前,乌骓宝马腾空而起,一身戎装的项羽英姿飒爽。尽管这只是一尊静止的雕塑,但目睹之后,依然能感受到项羽当年瞋目叱之,敌目不敢视,手不敢发的神威。我仿佛能听到两千多年前金戈铁马的厮杀声。
四面墙上镶嵌着十二幅反映项羽生平的浮雕,如“项羽举鼎”“吴中起兵”“破釜沉舟”“巨鹿救赵”“鸿门设宴”“垓下突围”等,浮雕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英风阁前有气势磅礴的霸王鼎,鼎高2.6米,直径1.9米,重8吨,鼎上铸有铭文,记叙了项羽不朽的历史功绩。英风阁东西两侧建有碑廊,东廊为司马迁《史记·项羽本纪》的巨幅石刻,由著名书法家戚庆隆书写。西廊则是当代知名书法家书写的历史名人歌颂项羽的诗作。
历史上,咏叹项羽的诗作数不胜数,其中,杜牧、王安石、李清照三位诗人的作品影响力极大。唐朝杜牧的《题乌江亭》影响最为深远,诗云:“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这首咏史诗表达了杜牧对项羽兵败的看法,他认为项羽应当渡过乌江,重整旗鼓,与刘邦再决雌雄。
北宋政治家、诗人王安石针对杜牧的诗,写下了《乌江亭》,提出了不同的观点。他认为杜牧错了,其诗开篇便点明“百战疲劳壮士哀,中原一败势难回”,指出经过七年的战争(反秦三年,楚汉战争四年),项羽的士兵已疲惫不堪,不愿再打仗。且垓下一战,项羽败局已定,刘邦实力大增,项羽回天乏术,东山再起谈何容易。
南宋女词人李清照则跳出了东山能否再起的争论,从气节、人格的角度吟咏项羽。她在《夏日绝句》中写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其中“鬼雄”一词,源自屈原《国殇》“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前两句高度赞美了项羽的人格,后两句讲述了项羽不肯过江东的故事。李清照认为,人活一世,就应像项羽那样成为人中豪杰,即便死去,也应是鬼中英雄。她在诗中提出了鲜明的价值取向,即活要活得精彩,为国建功立业;死要死得其所,重于泰山,成为后人纪念的英豪。
除了这三首诗,刘克庄的《项羽》、贺铸的《题项羽庙三首》、陆游的《项羽》、施钧的《项羽庙》等,也都是咏叹项羽的名篇。
故居的三进院是花园式庭院,正面是故居纪念室,室内有虞姬像,室外有系马亭,亭内有石雕乌骓马,亭外有拴马槽。相传该槽为项羽饲养乌骓马所用,保存至今,堪称一绝。院内松柏、梧桐繁茂,花卉点缀其间。因此,项王故里又被称为“梧桐巷”。据史料记载,那株传说为项羽16岁离开家乡时亲手栽种的古槐,树龄已有2218年,树高12.5米,胸径1.43米,冠幅15米,是江苏省内重要的古树。历经两千多年的风风雨雨,树干粗壮,布满深褐色的粗粝纵纹,树貌奇古,枝干苍老。夏日里,古槐枝繁叶茂,绿叶如盖,像一把绿色的大伞。它默默伫立,不争不抢,以两千多年的坚韧,见证着历史的风云变幻。乱世之中,英雄辈出,究竟谁能永远主宰沉浮呢?
古槐西北角有一石碑,上面镌刻着“项王故里”四个大字,此碑为康熙四十年知县胡三俊所立。当地群众传说,立碑处即为项羽出生地。我伫立碑前,不禁肃然起敬。
当我走出项王故里时,思绪仍沉浸在楚汉争霸的波澜壮阔之中……
项羽被困垓下,陷入八面埋伏。足智多谋的刘邦让懂楚歌的部下齐唱楚歌,刹那间,哀婉的楚歌随风而起,连绵不绝。楚营将士听到四面楚歌,思乡之情油然而生,纷纷逃离楚营。项羽与爱妾虞姬在帐中饮酒,黯然神伤。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触景生情,情不自禁地唱起了《垓下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痴情的虞姬也含泪唱起了《和垓下歌》:“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虞姬唱的是绝命歌,也是爱情悲歌,唱罢拔剑自刎,香消玉殒。人世间风情万种,这份深情如何忘却?多年的恩爱,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那一刻,柔情刻骨,英雄的泪,不是流在眼中,而是淌在心里。泪水,承载不了生离死别的沉重。岁月匆匆,蕴含着瞬间的感动,演绎着英雄的成败。剑锋,能斩断生命,却斩不断亘古不变的爱情!项羽悲痛欲绝地掩埋了虞姬的尸体,带领八百骑兵连夜突围至乌江边。他本可渡江逃过一劫,然而,为了自尊,为了兄弟,为了自己的形象,更为了在黄泉路上等待他的虞姬,他最终选择了自刎而死。
西楚霸王的一生,如同一部波澜壮阔的英雄史诗,江山是他的舞台,乌江是他的谢幕。英雄的结局或许并不完美,但英雄的一生必定是顶天立地、叱咤风云、气势如虹、灿烂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