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福君是位远近闻名的古琴老师,琴艺精湛,为圈内人所称道。真正让我们铭记于心的,远不止他指尖流转的琴音。
年前最后一节课,肖老师特意叮嘱,大年初七“人日节”,务必来琴室吃面。初六清晨,他便早早在群里真诚相邀,希望时间方便的同学,明天一定要尝尝他的手艺。
我走进琴室时,见到了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肖老师。腰间系着一块花围裙,一米八几的身形,正躬身伏在小小的案板前忙碌。他手掌厚实,指节粗大,本是抚琴弄弦的手,和起面来却利落娴熟。不过片刻,松散的面粉便揉成一团,粗粝的面团经他掌心反复揉捏,渐渐变得光滑柔韧,如一块无瑕白玉。
“人日吃面,是老祖宗传下的习俗。”肖老师一边擀面,一边轻声说道,“面条细长,寓意日子绵长,岁岁安稳。”语气平和,如同讲解琴谱。
他擀面时气定神闲,擀面杖推收往复,起落有度,恰似在琴弦上抹、挑、勾、剔,沉稳且有韵律。不多时,面团便被擀成厚薄均匀的圆片,规整光洁得像一方玉盘。我望着他的双手,忽然觉得,这哪里是擀面,分明是在弹奏一曲无声的人间清欢。
切面时,他刀工利落干脆。案板上撒薄薄一层面粉,将面皮层层叠起,随着错落有致的刀起刀落,细匀的面条应声而成。只见他随手抓起轻轻一抖,面条便簌簌散开,根根分明。洁白纤细的面条整齐铺在案板上,宛若一根根待奏的琴弦。
煮面更是讲究火候。水沸下面,长筷轻搅防粘,待面条浮起透亮便立刻捞出,他煮出的面条软硬适中,筋道刚好。每人一大碗面,配几片青菜,卧一枚圆润的荷包蛋,旁边还备着一大碗自制的鸡蛋酱。肖老师站在一旁,看着我们吃得酣畅,笑着问道:“咸淡怎么样?面条够筋道吗?”我们嘴里塞满面条,含糊地连声称赞:“好吃!太好吃了!”
他又转身进厨房,端来醋碟与辣椒油,轻声说道:“按自己口味随意添。”还嘱咐我们,吃完面一定要喝碗面汤,正所谓“原汤化原食”。
琴室里,除了吸溜面条的声响,还夹杂着肖老师爽朗的笑声。窗外春寒料峭,屋内却暖意融融。一碗热面吃下去,心底的熨帖缓缓漾开,满是年节的踏实与温情。
面香余韵未散,肖老师又为我们带来了另一番滋味——开斋节的特色美食。
肖老师是回族,平日饮食有讲究,我们也牢牢记在心上,从不随意往琴室带食物。可开斋节那天,他却破了例,特意为我们带来了满满的心意。
那日中午,他一进琴室,油炸的香气便扑面而来。肖老师从袋中取出美食,一一摆上桌:金黄酥香的油香,还有桃酥等点心,丰盛喜人。
“今天是开斋节,大家快来尝尝。”肖老师笑着招呼,语气里满是节日的欢喜。我们早已被这香气与暖意打动,纷纷围坐过来。
油香还带着余温,轻轻咬下一口,外皮酥脆,内里绵软,清甜不腻。桃酥酥松易化,一碰便落渣。我们吃得津津有味,肖老师在一旁静静看着,眼神中流露出的满足感,比我们还要深切。
他说,做油香和面时要心怀敬意,炸制需用清油,火候更要拿捏得当,方能炸出香软地道的滋味。“你们尽管吃,不用怕胖。”肖老师一句幽默的话,逗得众人开怀大笑。
大家边吃边喝茶,听肖老师讲儿时旧事。说起从前清贫岁月里难得的油香,再看如今精致的点心,他眼中泛起明亮的暖意,似悠悠琴音,满是对当下生活的感恩与欢喜。
学琴之路是枯燥的,一个指法练习百遍千遍是常有的事。可肖老师从不急躁,他不仅教授我们琴艺,更教会我们认真吃饭、好好生活。他让我们明白:琴中意境,藏于日常;人间烟火,亦能纳尽琴中深情。
指尖再次抚过琴弦,眼前便会浮现初七那日面汤热气氤氲了窗玻璃,开斋节午后油香与茶香在琴室里久久萦绕的难忘情景。
那份烟火醇厚与满心诚挚,恰如肖老师本人。他身上还藏着独有的几分温润,这份温润从不刻意显露,而是藏在碗面里那片鲜嫩的青菜中,藏在油香表皮那道浅浅的纹路里,更藏在他静静望着我们大快朵颐时,眉眼含笑的温柔模样里。
正是这些细碎平常、不加修饰的温暖,让我们深知:此生得遇这样一位师长,便是莫大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