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抹绿

我喜欢的是那一抹纯粹而干净的绿色吧?亦或是生命本身那种静默而倔强的力量?我说不清楚。只是在无数个黄昏,当我放下书卷,目光落在那盆文竹纤纤的枝叶上时,心里便觉得妥帖,觉得安稳,仿佛外面那个喧嚣的世界忽然远了,淡了,只剩下这点绿,清清浅浅地,在我的时光里呼吸着。

在北方漫长而萧瑟的冬季里,室内一盆生机盎然的绿植,足以慰藉无数个风雪肆虐的无聊日子。窗外的世界常常是灰白的,天空低低地压着,树枝光秃秃地伸向苍穹,像是谁用炭笔划出的几道痕迹。风卷起残雪,打在玻璃上,簌簌地响。这时候,若有一盆绿萝垂着嫩藤,或是一株茉莉擎着翠叶,整个屋子便活了过来。那点绿,仿佛是一盏小小的灯,在漫无边际的寒冷里,固执地亮着。

在寂寥而漫长的冬日里,我把一颗小小的黄瓜种子种在花盆里。那是一个寻常的早晨,阳光淡淡地照在窗台上,我用手指在土里戳了一个浅浅的洞,把种子放进去,覆上土,浇了水。此后的日子,便有了牵挂。每天清晨,我总要去看一看,土面可有变化?起初几天,什么也没有,花盆里只是沉默的褐色。我几乎有些焦急了,甚至怀疑那颗种子是否早已在土里烂掉。然而第七天的早晨,我忽然看见土面裂开了一条细缝,一点嫩黄的芽尖怯怯地探出头来。那一瞬间,心里涌起的那种欢喜,真是难以言说。

看着它从土里发芽,慢慢长叶,开出第一朵花,结出第一根小小的黄瓜,那份欣喜不亚于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迈出第一步。它的藤蔓攀着窗边的绳索,一天一个样儿。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脉络清晰得像是一幅精致的画。那朵黄花开了,黄得明艳,像一个小小的太阳,在晨光里微微颤着。然后,花谢了,蒂部鼓起来,渐渐长成一根带着毛刺的小黄瓜。我常常站在窗前看它,看它怎样在阳光里舒展,怎样在夜里悄悄长大。那种生长,是看得见的,听得见的,仿佛能听到它拔节的声音,轻轻的,脆脆的,像是谁在夜里弹着一把看不见的琴。

在这个宏大的瞬息变幻的世界里,你永远不知道在看不见的某个角落真实发生着什么。战火可能在某个地方燃起,风暴可能在海上生成,人心可能在瞬间翻转。只有这些绿植总是安安静静开着它的花,结着它的果,荣枯有序。它们不管窗外如何风云变幻,只管按照自己的节奏,向上生长,向下扎根,向着光开花结果,,完成一个生命最朴素的过程。

我常常想,人若能像植物一样活着,该有多好。不追问意义,只认真地完成生长;不惧怕时光,只在每个季节里做该做的事。可是人终究不是植物。人有记忆,有牵挂,有太多无法释怀的东西。我们执念于某个人的回眸,执念于某句话的温度,执念于得失成败,执念于那些本已远去却仍在心头盘桓的旧事。我们总想抓住些什么,总想让一切都按照自己的意愿发生,总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坚持,就能避开所有的遗憾和失落。直到我读到海灵格的《我允许》。那首诗里有这样一段话:“我允许任何事情的发生。我允许,事情是如此的开始,如此的发展,如此的结局。因为我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是因缘和合而来,一切的发生,都是必然。若我觉得应该是另外一种可能,伤害的,只是自己。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允许。”

我反复读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久违的释然。是啊,我们之所以痛苦,之所以执念深重,不就是因为我们不允许吗?不允许事情偏离我们的预期,不允许付出没有回报,不允许花开之后必有花落,不允许相遇之后终有离别。我们总想控制,总想安排,总以为人生应该是一道可以精确计算的数学题。可是生活从来不是这样。它像一棵树,有自己的生长方向,有自己的荣枯时节,不会因为我们的期盼就多开一朵花,也不会因为我们的挽留就晚落一片叶。

人生诸多执念,大抵如此。我们以为牢牢抓住的,是爱,是情分,是曾经拥有过的美好。可是仔细想想,我们抓住的,不过是那些美好留下的影子罢了。就像黄昏时分,太阳早已落山,我们却还在追逐天边的余晖,不肯承认夜幕终将降临。而那些我们真正该放下的,恰恰是这些看似珍贵、实则早已不属于此刻的牵绊。不允许,便走不远;抗拒着,便无法安宁。

海灵格说,允许是一种智慧。我深以为然。年轻时以为对抗才是勇敢,如今才懂得,允许一切发生,需要更大的胸怀。就像那盆黄瓜,它不曾在冬天来临时抗拒自己的凋零,而是坦然地让叶子黄了,落了,把养分收回到根里,等待下一个春天。它允许风来,允许雨来,允许阳光有时充足有时稀缺,允许自己有时繁茂有时萧瑟。这世间最深的智慧,往往藏在这些最朴素的植物身上。它们从不抗拒,从不追问,从不把“应该怎样”扛在肩上,所以它们永远轻盈,永远能在每一个春天,重新绿起来。

允许,不是放弃,不是认命,而是一种更深的理解和接纳。允许努力了不一定有结果,允许深爱了不一定被珍惜,允许有些人注定只是路过,允许有些事注定无法圆满。当我们真正允许这一切发生时,那些曾经让我们辗转反侧的执念,反而像被风吹散的云,渐渐淡了,远了。不是因为我们不再在乎,而是因为我们终于明白,在乎的方式,不是紧紧攥住不放,而是允许它成为它本来的样子。

每个人终究都会为自己的认知买单。那些不允许的,那些苦苦抗拒的,到最后,时间会告诉我们,它们消耗了多少本该属于安宁的时光。而在那之前,我愿意学着像一株植物那样活着——在该发芽的时候发芽,在该开花的时候开花,在该凋零的时候,安然地,允许凋零。

窗台上,那盆黄瓜还在安静地长着,藤蔓攀着绳索,叶子绿得发亮。我看着它,心里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原来,允许一切发生之后,心里才有地方,装下整个春天。

那一抹绿,不再是窗台上的风景,而是心底里永远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