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在乡下,过了这一天,年才算真正落下帷幕。最后一缕年味,裹着烟火气,热闹、喜庆,透着踏实,暖得醉人。
天刚蒙蒙亮,鞭炮声便迫不及待地炸响在窗外,似春雷滚过天际,唤醒沉睡的村庄。这噼里啪啦的声响,是乡间独有的讯号——听见这动静便知:龙,抬头了。
乡间有“引龙回”的习俗。一大早,家里的当家人会挑着水桶去井边打水,一路撒着草木灰,从井台一直延伸到家门,再引到水缸前,意为将吉祥青龙请回家中,保佑一年风调雨顺、家宅安宁。水缸盛满清水,青龙引回家门,日子便有了稳稳的奔头。
随后是“打囤”。每间屋子正中,都多了一个大大的“囤”。这囤并非实物,而是用灶膛里的草木灰细细画出的圆。囤心压一块青砖,底下藏着小小的乾坤:或几枚硬币,或几枚铜钱,朴素地祈愿“有钱花”。
院子里更热闹,大大小小的灰囤铺满地面,砖下压着麦子、谷子、玉米、高粱、豆子,是庄户人向土地许下的郑重期盼——五谷丰登,颗粒归仓。他们最懂:家中有粮,心中不慌。几日手头紧不算难事,仓廪充实,才是挺直腰杆过日子的底气。这最实在的心愿,在晨光里静静升腾。
母亲拍拍身上的灰,起身走进灶房--该炒豆了。民间俗语:炒蝎子爪。
炒豆子用的,是我们这些孩子提前从黄河边取回的沙。那一日,我们名正言顺地往河滩跑,找到一处背风的沙窝,扒开干草,底下就是细得能攥成团、一松手又散成金的沙。用细笸箩筛的时候,沙土纷纷扬扬落在竹匾里,像下了一层金色的雪。筛好的沙摊在向阳处晒,我们守在一旁,怕鸡鸭来刨,更怕被风刮走。手指插进温热的沙堆,能感觉到春天正从地底慢慢往上拱。
豆子是头天晚上就泡上的。母亲抓一瓢黄豆,拣去碎瓣和石子,倒进井水里浸着。天亮时,豆子胀得鼓鼓囊囊,拿指甲一掐,豆瓣里还汪着水光。讲究的人家分两盆泡——一盆用盐水,一盆用糖精水。
炒豆子要用大铁锅,灶膛里架上柴,火苗舔着锅底呼呼作响。沙土先下锅,母亲用铁铲子来回翻搅,热气和着土腥味蒸腾起来。待沙土开始冒起细烟,像地气刚刚苏醒,便把沥干水的豆子,“哗啦”一声倒进去。沙土和豆子得在锅里翻飞起来,铲子贴着锅底走,一刻也不能停。
豆子在热沙里渐渐爆响。起初是零零星星的,“啪”一声,像早春的第一声雷。紧接着密集起来,噼里啪啦连成一片,满锅都是金豆开花的声响。热气携着豆香冲出锅沿,顺着灶房的梁柱往上爬,一直爬到屋外的树梢头。
趁热把沙土倒进细筛里,金黄的豆子在筛子上蹦跳,沙土簌簌落回盆里。炒好的豆子滚烫,需倒在案板上摊开,可哪个孩子能等得凉呢?早就一拥而上,抓上一把跑开了。
大娘婶子来串门,母亲抓一把递过去,对方回赠的,也是炒豆。或许是咸口的,或许是甜香的,味道总有细微的差别。我们也交换着吃,比着谁家的豆子更脆更香。淳朴乡风,就在这一把炒豆、一句寒暄里。
我们在院子里追逐嬉闹,衣兜里的豆子随着跑动蹦出来,引得鸡鸭在身后追啄。一转头,忽然看见母亲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剪刀,在围裙上反复擦拭,又搬来小板凳,放在阳光最好的地方。那剪刀迎着日头,闪出一道雪亮的光--我们心里顿时一紧,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去。
除了炒豆子,这天还有诸多吃食。母亲照例要包饺子,说是“吃龙耳”,祈愿耳聪目明。我们端着大瓷碗在村里走一趟,碗里的吃食就汇成了一桌席。煮猪头,寓意鸿运当头;烙薄饼,是为“龙鳞”;煮长面,称作“龙须”——一餐饭食,便尝遍龙身祥瑞。这一日,吃的是百家饭,一整年的好运气。
老话说:“二月二,龙抬头,大家小户使耕牛。”过了这天,春耕便正式拉开序幕。庄户人牵着耕牛下田试犁,在土地上犁出一道道浅沟,名为‘试犁开笔’,既是向大地问好,也祈愿一年深耕细作,秋日五谷满仓。
春已暖,风正柔,花开也不远了。日子慢慢过,力气慢慢使。抬头望一望天,低头守一方土,一年的好光景,就这么悄然开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