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辽博三楼的20号展厅前,我排了大约一个小时的队,只为看一眼那幅传说中的宋徽宗赵佶摹盛唐张萱的《虢国夫人游春图》真容。长长的队伍里,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喧哗,只有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在空气中静静流淌。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竟还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了一千多年前的笔墨,在静静等待。
灯光柔和地洒在展柜上,仿佛为这幅传世名画披上了一层神秘而梦幻的色彩。当我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卷《虢国夫人游春图》上时,周遭的一切——队伍的拥挤、人群的低语、甚至是我自己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间褪去了。
眼前,是天宝年间的某一个春日。
八骑九人,从盛唐的烟尘中缓缓行来,就这么与我咫尺相隔。没有背景,没有花木,甚至连一丝春天的泥土都没有画,可我却分明看见了——看见长安城外的曲江池畔,杨柳正抽出嫩黄的芽,风里飘着若有若无的花香,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那些华美的衣袍上。画中人的脚步是那样轻快,那样从容,仿佛他们不是要去哪里,而是正在享受着一场没有尽头的春日漫步。
我的目光从右边开始,一寸一寸地移动。最前面的是一匹浅黄色骏马,那马的鬃毛被修剪成三瓣花朵的形状,那是唐代最为高贵的“三花马”装饰,马上的人身着圆领袍衫,头戴幞头,腰系革带,英气勃勃——那是女着男装的时尚,盛唐女子特有的自信与洒脱。她的身后右侧,是一位骑菊花青马的少女,乌黑的头发梳成两个长长的发髻,身着胭脂红窄袖衫,下配红白锦裙,青春洋溢。少女左后方,一位中年从监乘黑马随行,白衣衫与黑色骏马形成鲜明对比。这三骑疏朗有致,如同乐曲的序章,将观者的视线缓缓引向画卷的高潮。
紧接着是画卷的核心——两骑并行,雍容华贵。左侧一骑,是千百年来无数人苦苦寻觅的虢国夫人吧?她身着淡青色窄袖上襦,肩披白色花巾,下着一条描金团花的胭脂红长裙,裙下微露绣鞋,轻点在金镫之上。她双手握缰,右手指间挂着的马鞭直线下垂,姿态从容自若。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庞——丰润如玉,眉目如画,却未施脂粉,保持着本来的面目这正是那个“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的自信女子,素面朝天,却光芒四射。与她并辔而行的,是秦国夫人——杨贵妃的姐姐吧?她的装束与虢国夫人相仿,只是衣裙颜色不同。她侧身面向虢国夫人,嘴唇微启,似在诉说些什么,神情亲密。而他们两人并骑的两匹骏马,雄健肥硕,马鞍上金缕银丝精细绣织,华贵逼人。
画卷的最后,是三骑横列的后卫吧?居中的是一位年长的侍姆,她神情矜持而谨慎,右手轻轻护着鞍前的小女孩那女孩约莫四五岁,左手把着鞍桥,安详地端坐,好奇地张望着春日的风景。侍姆右侧,是一位中年从监,装束与前导的从监相同;左侧是一位红衣少女,服饰与第二骑的少女相仿佛。这三骑作为尾声,稳稳地收束了整幅画卷,如同乐章最后的和声,圆满而完整整幅画卷。
九人八骑,疏密有致,错落自然。前疏后紧,三人一组,形成一种富有节奏感的构图。画家不画一丝背景,没有青草绿树,没有春花春水,却通过人物轻薄的春衫、从容的神态、马匹轻快的步伐,让人分明感受到那暖阳和风、鸟语花香的春日气息。正如杜甫《丽人行》中所写:“绣罗衣裳照暮春”,这满纸的华服与从容,便是春天本身。一千多年后的今天,诗还在,画还在,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就这么穿越了时光,与我们相遇。
然而,这幅画最耐人寻味的,便是那个千古谜题——九人之中,究竟哪位是主角虢国夫人?是那位红衣的丽人吗?她确实处在队伍最核心的位置,姿态也最为雍容。可那位绿衣者,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仪。还有队伍前端那位男装打扮的骑者,眼神里分明有一种不同于旁人的气度——那是发号施令惯了的人才会有的神情。这个谜,困扰了世人一千多年,也将继续困扰下去。画中人不语,只以千年不变的姿态,与每一个驻足的人对视。她们不在乎答案,在乎的是那个永恒的春天——那个属于盛唐的、再也回不去的春天。
我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一位仕女的裙角上。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痕,是千年岁月的印记。透过它,我仿佛看见了无数双手抚摸过这卷画轴——宋徽宗的宫廷画师、元代的收藏家、清宫的内府官员、战乱中保护它的文物工作者……每一道痕迹,都是一个故事,都是一次生命的传递。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排队时的那种“朝圣”心情。我们来这里,不只为了看一幅画,更是为了一次穿越千年的相见。画中的她们,活在她们的春天里;画外的我们,活在我们的冬日里。可在这灯光下,在这展柜前,时间消失了,界限模糊了。我们共同拥有的,是那份对美的向往,对春天的眷恋,对从容生活的渴望。
“观画一分钟,暖心又从容”我的耳边传来工作人员轻轻的催促声,是啊,在这艺术的殿堂里,走走停停,皆是风景,我轻轻前行,又一位观众站到了我身旁,我们仿佛是历史的接力者,在这艺术的海洋中继续探寻着未知的奥秘。
带着一丝未能勘破谜底的怅然与不舍,我转身走向其他展厅,去赴另一场诗画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