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是心灵的港湾,是情感的归宿。每个人对家的理解不尽相同,内心深处都会藏有一个“家”的故事。
对于年少时的我而言,它既是村头那所老屋的影踪,也是遥远北国的冰雪。“家”像一颗裹着糖衣的苦药,成为我童年记忆里复杂的味道。
那是一个被橘色夕阳浸透的黄昏,故事的帷幕,就在我矛盾的心绪中悄然拉开。
放学后的我刚刚走到村口,就碰到邻居二大娘,眉飞色舞地冲我喊:“妮啊,你妈回来了,快要生宝宝了,这回你跟着走吧,享福去!”我斜了她一眼,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却像被蜜蜂蛰了一下,心头一颤。与她擦肩而过时,用鼻子发出一个字——哼。把斜挎在肩膀的布书包狠狠往身后一甩,仿佛这样就能甩掉那份突如其来的慌乱。
穿过熟悉的巷子,远远地听见从院子里传来一阵阵哈哈大笑的声音。我悄悄走上前,透过虚掩的大门,偷偷往里边瞧了瞧,院子里格外热闹,几个板凳上都坐满了人。
奶奶正在给大家分糖,相谈甚欢。
“妮她娘,把孩子接回去不?”说这话的是七奶奶。“接,接她回去。” 这句话温和而坚定,感觉说话的人应该就是“传说中”我的妈妈。
这名中年妇女,个子不是很高,肚子圆滚滚,身子很笨重,烫着个时髦的头发,看上去比村里的同龄人显得年轻些。
只听二奶奶说:“待两年再接也行,你生完孩子,还得照顾家 。”
……
不知道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偷听着她们讲话。
“爸爸妈妈”对于我来说就是语文课本里的一个名词而已,遥远得像天上的云。
我再也没有心思接着听下去,我要尽快逃离,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一路小跑来到了村后的小河边,平时我和小伙伴在这里摔泥巴。我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把脚伸进冰凉的水里,前后地晃悠着。顺手连根拔起身旁最近的那棵野花,苦笑着望了望,花瓣便被我一瓣、一瓣地狠狠薅下扔在地上,随即又捡起,慢慢地丢进水里,眼看着花瓣就这样顺着河流的方向漂走了,远了,又远了,更远了,一会便在我的视野里消失,寻不见踪影。
我是那花该有多好,被河水冲走,不管去什么地方,随波逐流就好。生平第一次对流水抱有期待,再不是原来理解的那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天慢慢地暗下来,成群的鸟飞走了,只听见河里的青蛙呱呱叫着,河边的微风吹过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天黑了,我该怎么办?回家吗?不。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用什么态度来面对这个本应该熟悉的陌生人,更不知道积攒了多年的那句“妈妈”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甚至不知道对她是欢迎,还是抵触?确实不敢想象,最不了解自己的人恰恰就是自己。
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吧。
索性双手再抠块泥巴,反复揉搓。听听蛙鸣虫子叫也是好的,还有它们陪着我,其实也不算孤单。今天它们叫得这么好听,这么悦耳,以前都不觉得呢?
“妮啊,咋还不回家啊,天都黑了!”
正当听得出神时,邻居家新娶的媳妇向这边走来,我应该称呼她一声婶婶。
“哦,这就走。”
“咱们一起走吧,也好有个伴。”
“你先回吧,我再玩会儿。”
她一言我一语地搭着话。
“天都黑了,也该回家吃饭了,别贪玩了。”新婶婶继续说。
“不用你管,我不饿!”我有好声没好气地冲新婶婶不耐烦地叫喊着。
“今天是咋的了,吃了枪药了?这孩子真是不知道好歹。”婶婶一边嘟囔着一边走了,没再理睬我。
我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看看这越来越黑的天,真想和她一起回去。试着鼓起勇气,想叫住她。张了张口,却始终没能喊出来,一向坚强的我却顺着脸颊淌下两行热泪。
怎么这般没有出息,流泪,是委屈吗?还是怨恨?一边嘲笑自己,一边用袖子擦去那不争气的泪水。就这样呆呆地、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继续搓我的泥巴。
“小妮,小妮,你在哪儿?”一声接着一声的呼喊由远及近传入我的耳朵。是奶奶的声音!有人来找我了,有人来找我了。心里一阵窃喜,却没有回应她。真不知道坚持的是什么。也许不回应是我最后的倔强吧。
“哎哟,小妮啊你在哪里啊?奶奶脚崴了,踩在路上的车辙里了。快点出来。”
听罢,扔掉手里的泥巴,拔腿就往她那边跑去。急切地问道:“疼不疼?”
“不疼,没事。还是这招好使!”奶奶笑了笑,回答我。
“我才不回去,就不回去。”我又“哼”了一声,把头扭转到另一边去。
“快点回家吧,你妈都急哭了,要跟我来找你呢。”奶奶继续说。
“你这孩子咋这么犟,真是头倔驴。”我一边听着奶奶的数落,一边被拽着胳膊,半推半就地跟着回去了。
看见我,她悄然转过身抹抹眼泪,打来一盆洗脸水,放到凳子上,笑容可掬地说:“妈给你洗脸吧。”她的声音里透着刚刚哭过的沙哑。
我向后退却了几步,躲闪着她的身体,把脸扭向一边,避开了她的目光。
看到这个尴尬的场景,奶奶连忙出来打圆场,说道:“让你妈给你洗洗脸,我去端饭了。”
她上前抓住我的手,朝前拽了拽。轻轻地按下我的头,把水慢慢地往脸上撩拨着。看着盆子里的黑水汤,望望我那清秀的脸庞,她笑着说了一句:“闺女真好看,跟着妈妈回家吧,爸爸也想你了。” 感觉声音有点微颤,那一刻,我看见有亮晶晶的东西,从她的脸颊滑落。
我紧咬嘴唇,不想发出一点声音。挣脱她那双有力的大手,羞红着脸迅速地跑开,去厨房端饭菜了。
翌日清晨,我想偷偷地溜出门。怎料,她早已守在院子里,目光相撞的瞬间,我的心咯噔一下,时间仿佛停顿了。我想壮壮胆子,从她身旁走过去。脚却像是粘了浆糊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竟然被她拉着手乖乖地吃饭去了。
饭后,她给我梳理头发,扎成高高的、长长的两个马尾辫,一个辫子系上一朵红绸子,我不停地摇晃着脑袋,连红绸子都显得那么灵动,默契地配合着我,像是落在头上的两只蝴蝶。书本也已经有了新家,学习用具也升级了,装到了她新买来的红色双肩书包中。
她每天拖着笨重的身子,背着我的新书包,拉着我的小手,执意把我护送到学校。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我从梦中惊醒,吓得瑟瑟发抖。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她端着一盏烛台走了进来,昏黄的光晕驱散了我部分恐惧。她什么也没说,坐在床边,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在那沉稳的节拍中,我感觉到,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为我遮风挡雨的人,心中冰封的某处,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之间的沉默,渐渐被琐碎的日常填满。她做的饭菜,她缝补的衣裳,她等在放学路口的张望……“妈妈”这个词,不再只是一个空洞的名词,它有了温度、气味和形状。
终于,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傍晚,竟自然地脱口喊出那两个字——妈妈。她猛然一怔,像是听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声音。随即,巨大的惊喜在她脸上绽开,化作一个带泪的笑容。她伸出双手,而我,毫不犹豫地扑进了那个等待已久的怀抱。
所谓回家,从来不是脚步奔赴的远方,而是心与心的相拥,是所有的隔阂与犹豫,都在一声呼唤里,消融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