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踏松花江冰面,发出清脆的咯吱声。霜花凝于鞋边,一抬脚便簌簌坠落,折射出冷冽的清光。江风在冰面上刻下细密纹路,如岁月掌纹藏着未说尽的心事。落日慢慢向江面坠去,大桥如钢铁巨龙横卧寒雾。车流首尾相接,车灯汇成星河,悄然消逝在远处冷寂的雪幕中。
我拢紧衣领,摩挲着口袋里那枚磨得光滑的铜陀螺,回首往事,思绪飞回到小兴安岭的汤旺河边。
记忆里的冬天,故乡的汤旺河冰面宽得望不到边,静得能听见雪落的松涛,连雪上细碎的声响都清晰可闻。积雪厚实地压弯松枝的腰肢,枝头雾凇如琼枝玉叶,风一吹便簌簌飘落,落在鼻尖凉丝丝的,混着松针的清苦香气。
伙伴们踩着冰鞋疯跑,冰刀刻下的弧线转眼被新雪温柔覆盖。我总追在大孩子身后,冰鞋打滑摔在雪地里时,领口会灌进一捧凉雪,却笑得直不起腰。
凿开冰洞,垂钓冬鱼,鱼线在阳光里晃悠,把远处的苍松雪岭染得透亮。哥哥会把我的小手揣进他的棉袄口袋,替我握着鱼竿,直到冻红的鱼漂猛地沉下,我俩一起拽着线,看着银鳞的柳根鱼在冰面上蹦跳,脸上绽出开心的笑容。
炊烟袅袅,岸边屋旁,母亲的呼唤穿过寒风,暖得能融化檐角的冰棱,那声音裹着饭菜香,先是炖酸菜的酸鲜,再是贴饼子的焦香,最后是烤地瓜的甜糯,一层层漫过来,连空气里都飘着松木与饭菜揉在一起的香气。
清晨,父亲带我捡干柴,积雪没膝,每一步都踩出深深浅浅的脚窝。松涛低吟,枝头上的雪砸在脖颈上,凉得人一哆嗦。父亲回头喊我“慢点走”,却把肩上的柴捆往里挪了挪。他的旧棉袄后背磨出了毛边,沾上的雪沫被体温晕开一圈深色的花痕。
傍晚,火塘旁,围着烤地瓜,焦香混着柴火的暖意,把小屋填得满满当当。母亲总把烤得最焦的那块红薯剥了皮递给我,红薯瓤金黄软糯,烫得我直跺脚,甜香却顺着热气钻满鼻腔,连眼角的泪都被熏了出来。
那枚铜陀螺是父亲用废铜片磨的,闲时在冰面抽陀螺,鞭子一挥,陀螺便飞速旋转,转出一圈圈银亮的光。伙伴们追着奔跑,笑声惊飞了枝头麻雀,也惊醒了冬日的沉寂。但我总是输,母亲便用布把我抽冰尜的鞭梢缝裹得更结实。她的指尖被冻得通红,却还笑着说:“咱金成的陀螺,肯定能转最久。”
那年冬日踏冰远行,是坐着林场的卡车走的,车辙碾过汤旺河的冰面,留下两道深深的车痕。回头望见母亲缩在木屋门口,像株被雪压弯的矮松,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望穿风雪的眼睛。她手里还攥着我落下的那副厚手套,风把她的白发吹得贴在脸颊上。父亲站在她身边,抬手拍了拍卡车的后厢,没说话,只是把那枚铜陀螺塞到我手里,指尖的温度透过冰凉的铜片传过来。直到卡车拐过山弯再也看不见木屋,我才懂了,冰雪原是藏着牵挂的信使,每片雪花都载着沉甸甸的不舍。
漂泊这些年,每到雪夜总会想起汤旺河。梦里仍是追着陀螺的少年,冰面泛着清浅的月光,松枝挂着蓬松的雾凇。母亲的呼唤穿透风雪而来,我伸手去抓,那声音却碎成漫天雪沫,醒来枕畔早已湿凉。窗外的积雪再厚,也没有故乡的雪柔软。故乡的雪是松松软软的,踩上去能没过脚面,攥在手里会化成温凉的水。而城市的雪落得仓促,混着尘土,硬梆梆地贴在地面,扫开后只留下黑黢黢的泥印。我把那枚铜陀螺放在书桌一角,它转起来时,声音还和当年在汤旺河冰面上一样悦耳,却再也没有伙伴们围着喊“加油”,也没有母亲在一旁笑着递来热乎的红薯。
步履所至皆为过往,心之所向唯有故乡。而今再立冰面,寒鸦掠过低空,翅膀划过寒空,江风卷着碎冰,一遍遍拍打着沉默的石阶,发出单调的声响。这里的冰雪似乎少了故乡的温润,却多了城市的凛冽。
故乡的汤旺河或许早已换了模样,林场的木屋可能翻了新,冰面上再也没有一群孩子追着陀螺跑。但记忆里的冰雪、松针的清香与少年时的欢笑,如冰下江水般默默流淌,让人忽然读懂什么叫似水流年,什么是时光飞逝。那些藏在雪地里的脚印、火塘边的暖意、母亲眼底的牵挂,都成了漂泊岁月里最珍贵的慰藉。每当夜里觉得孤单,摸一摸口袋里的铜陀螺,就好像又回到了汤旺河的冰面上,听见了母亲的呼唤。想起母亲递红薯时烫红的指尖,忆起父亲塞给我陀螺时粗糙的手掌,心头便涌起融融暖意。原来无论走多远,故乡都是心底最暖的牵挂,离别后的辗转反侧、梦回故园,都化作脚下的步履,向着故乡的方向不断延伸,从未停歇。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陀螺,放在松花江的冰面上,轻轻挥了挥手里的鞭梢,陀螺旋转起来,银亮的光在冰面上晕开。恍惚间,好像又听见了汤旺河的风声,它就是贯穿我半生的乡愁。平时,它被置于书桌一角,每次在桌面上将它旋转起来,声响都能瞬间勾连起故乡的冰面、松涛与亲人的呼唤,让抽象的乡愁有了可触可感的实体。无论走多远,只要触摸到这枚陀螺,就仿佛回到了汤旺河的冰面,回到了被亲情包裹的少年时光。正是:脚踏冰痕寻往迹,归心岁岁向山浓。雪覆千山情未改,一抹明月系乡愁。